深山峡谷里，陡坡半腰间，一方小小的平台之上，几座旧屋守着一片古旧的沉寂。坡上杂树斜斜探向檐头，藤蔓顺着墙根漫生展延，细碎的野菊挤在地面裂缝里，黄白点点，静静绽放在无人问津的阶侧。两棵雪花树披着深绿左右分立院口，形如卫士，静静伫立、默默相守。这便是蒿吉坪瑶族乡政府旧驻地。如今人踪杳杳，荒草漫阶，将一段温热鲜活的山乡岁月，轻轻封入悠悠荒芜。

此地地势险峻，存有滑坡之虞。为护一方百姓安稳，乡政府择址新迁老汉冲。新址屋宇敞亮，格局开阔，设施齐整，承托瑶乡向前奋进的步履，满载瑶民对美好生活的崭新期盼。而这深山旧址，默然静立山腰，将余生交付清风、荒草，与绵长无尽的怀念。

旧署主屋为三层砖混，侧屋是乡土气息浓郁的双层木构，三屋合围，自成一方质朴合院。青瓦覆顶，瓦槽积满经年枯叶与褐苔，几丛毛蕨、野草从细密瓦缝中拱出，临风轻摇，自在舒展。檐角沧桑斑驳，浸满岁月层层沉淀的痕迹。廊柱红漆尽数褪落，层层斑驳起皮，露出深浅交错的原木肌理。木纹沟壑间嵌着淡青霉斑，留存着深山雨季潮润的温柔印记，藏着晨昏烟火、民生琐事。

木楼壁面，蓝底标牌依旧俨然：“蒿吉坪瑶族乡便民服务中心”。白底金字历经日晒雨淋，色泽渐淡，却始终未曾剥落。门框之上，各式办公铭牌整齐排布：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、妇联办公室、社区戒毒康复办公室……方寸铭牌，串起往昔岁月里桩桩件件琐碎真切的民生往事。屋角那方碎裂的电子屏，板块歪斜、缺口累累，玻璃表层覆着薄尘，断口蛛网纵横。往昔日日滚动的通知、标语早已沉寂，唯以静默相守旧屋，遥对苍苍青山。

曾经人声鼎沸、笑语喧腾的篮球场，如今早被野草肆意割裂。狗尾草、紫花地丁等各色杂花异草，从坚硬的地坪裂缝中倔强钻出，一点点蚕食着平整的水泥地坪。绿色篮球架兀自挺立，锈迹顺着钢管层层漫染，老旧篮网朽败零落，仅剩几缕棕黄残丝随风轻晃。草丛深处，一只老旧篮球静静卧在乱草间，皮面皲裂斑驳，沾满山野泥痕，早已瘪塌变形。

往昔暮色时分，下班干部于此挥汗练球，舒展闲暇时光；节庆之日，乡村篮球赛热火朝天，四乡邻里围坐喝彩、欢声阵阵；课余饭后，山里孩童奔跑追逐、嬉闹欢歌，清脆笑语铺满整片地坪。万般热闹，皆成旧日云烟。而今唯有长风穿谷，轻拂芒穗，草絮随风摇曳，簌簌作响，声声应答空旷深谷，替远去的人间烟火，妥存一缕旧日温情。

大门前的石阶，层层覆满青苔，层次分明：低洼潮湿处苔色浓黑，向阳干爽处薄青浅浅。往昔岁岁年年，赶集谋生、办事诉求的瑶乡村民，日日踏阶往返。竹篮磕碰石阶叮咚作响，布鞋碾过尘土轻软无声，细碎的问询、恳切的诉求、质朴的嘱托，最鲜活真实的山市民生，都在这方石阶上往复不绝。

昔日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、温润光滑的木楼扶梯，如今久无人触，边角悄然生出毛刺，褪去了经年温润的光泽。寂寂空楼，木色沉敛，若人踏足，依旧会漾起闷沉悠长的吱呀回响。空山寂静，庭院寥落，再无步履踏响回廊，唯有山风穿过窗格，卷起细碎浮尘，在空寂楼宇间悠悠回荡、往复盘旋。

楼还在，牌还在，青山依旧葱郁。

置身此地，望着荒草覆庭、旧院沉寂，心底漫起一缕淡淡的怅然。新址广厦巍峨、开阔明朗，承载山乡崭新前路；旧院木瓦温存、沉淀岁月，珍藏过往滚烫时光。它不再迎来送往、处置公务，却稳稳留住了一代代基层干部扎根深山、守望瑶乡、心系百姓的赤诚岁月。

日光穿透层叠林隙，细碎光影斑驳摇晃，轻轻落于朽木荒草之上。重游故地，直面满目芜荒，当年院落里的烟火日常、山野间奔走忙碌的身影、扎根基层的赤诚担当，皆历历涌上心头。群山静默无言，草木深怀旧忆，这一方荒草环绕的深山旧署，将蒿吉坪一段朴素滚烫、温暖赤诚的岁月往事，妥帖珍藏在湘西连绵不绝的青山绿水中。

山乡总要奔赴新程，日子终要奔向宽广。伫立院中静静凝望，荒草环拥旧屋，旧牌紧贴木壁，万般情思，尽醉山间苍茫。

细品旧遗，情无禁限，心吟突生：

危崖半隐旧衙残，野菊牵藤护木栏。

瓦顶蕨茅承露冷，柱间蜘网带潮寒。

旧牌色暗痕还在，老屏沉灰意未殚。

昔日人声随涧去，一庭荒草忆民安。

离时回望，复咏一绝：

衙移新址抚人安，古木空楼守岁寒。

草色漫阶风自过，犹藏旧事万千坛。

随着车笛轻响，缓缓离去，心间漾起道不尽的怅茫。透过车窗回望，草掩旧屋、苔覆古庭渐渐退后，慢慢隐入连绵深山的苍翠之中。一院流年，尽付青山。

袁章宝，1962年12月生，男，瑶族，湖南怀化人，怀化市作家协会会员，中方县作家协会、诗词楹联协会会员，鹤城区诗词楹联协会会员。字骞，小号大宝，笔名:白眉老怪、白发老人、宝灵斋主等。退役军人，退休教师。作品散见于《边城晚报》《科教新报》等刊物，《江山文学》《中国作家网》等平台。

作者：袁章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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